常國治：上甘嶺的回響，三尺講臺的傳頌

八一建軍節前夕，在鳳臺縣關店鄉民和社區，98歲的抗美援朝老兵常國治摩挲著一張泛黃的老照片，眼神定定地望了許久。當記者提起“黃繼光”三個字時，老人的眼睛倏地亮了。

這雙眼睛，曾在1952年10月20日的上甘嶺戰場上，親眼見證了一位英雄用血肉之軀堵住敵人槍口的壯舉。

像鐵塔似的撲在敵人槍口上

1951年，23歲的常國治報名參軍，隨中國人民志愿軍12軍35師104團一營一連跨過鴨綠江奔赴朝鮮戰場。在部隊，他先后任文書、文化教員、軍械員、司務長等職務，參加過上甘嶺、美國第七艦隊反登陸等戰役戰斗。

在抗美援朝戰場上，常國治幾乎每天都在槍林彈雨中度過。1952年10月19日夜，他隨部隊奉命趕到上甘嶺597.9高地附近。20日拂曉，在陣地前沿的觀察哨內，他目睹了永生難忘的一幕——

“黃繼光扶著暗堡，慢慢站起來，回過頭看了看上甘嶺的主峰。隨后，他手扶暗堡，轉直身體，像一個鐵塔似的，一下子撲在敵人的槍口上……”

常國治后來無數次向人講述這個細節。他說，黃繼光匍匐到敵人碉堡前時，已經沒有任何武器了，“他吃力地撐起身體，猛地用兩只手抓住碉堡洞口的麻袋，全身撲倒在敵人的機槍口上”。兇惡的機槍啞了。常國治后來聽說，黃繼光的傷口沒有血，血都流在匍匐的路上了。

在1952年的一次激戰中，常國治自己也身負重傷——腰椎受傷、臀部中彈、牙齒被炸掉五顆，一塊彈片扎進左眼眶，另一塊彈片從頭頂劃過，昏迷了兩天兩夜才醒來。

“我要讓更多人記住你的故事”

無數次從夢中驚醒，常國治暗暗向犧牲的戰友承諾：“我要讓更多人記住你的故事！”

1954年常國治隨部隊回國后，由于身體多處負傷且仍有彈片，被安排到浙江衢州治療，當年他所在的班榮立集體二等功一次。1955年，常國治因傷復員回到鳳臺老家。當地政府計劃安置他到縣公安局工作，被他婉言謝絕。他早已打定主意——去當一名鄉村教師，“因為我可以用三尺講臺，把黃繼光和抗美援朝戰場上的故事講給學生們聽”。

就這樣，這位在槍林彈雨中九死一生的老兵，走進了陳廟小學的課堂。此后的43年里，他的身影出現在關店鄉一所又一所鄉村學校。1982年本該退休，可農村缺少教師，他又回到講臺上，在3所學校繼續教了16年的書。

課堂上講到《黃繼光》這篇課文時，常國治總是一邊流淚一邊講。“黃繼光負傷爬到暗堡旁邊，那時候他已經筋疲力盡了，哪有力氣去奪機槍，我想了很多種可能，唯一沒想到的是，他沒有絲毫猶豫撲到機槍口上……”學生們說，那“冰雹一樣射向黃繼光的子彈”不僅從常老師眼前穿過，也常常出現在他們的夢里。

一枚郵票的告別

在常國治的床頭，曾經珍藏著一枚特別的郵票——1996年朝鮮發行的紀念黃繼光郵票，由作家魏巍所贈。魏巍第二次入朝采訪時，曾和時任連隊文書的常國治同住一個防空洞。每年10月20日黃繼光犧牲紀念日，常國治都要把郵票拿出來看一看，對著畫像說說話。

可這幾年，老人身體大不如前。他最掛心的，就是這枚郵票該怎么辦。2024年，得知安徽革命軍事館征集革命文物后，他委托子女聯系，將郵票無償捐贈。

告別那天，常國治用顫抖的雙手捧起郵票，哽咽著說：“好戰友，不要怪我，我老了，講不動了，今天把你交給他們，讓他們把你的故事講給更多人聽……”他又鄭重囑托工作人員：“你們一定要將黃繼光的故事世世代代地講下去！”

從戰場上的生死見證，到講臺上的半生堅守，常國治用自己的一生踐行了那句承諾。如今，98歲的他雖已不能像當年那樣站在講臺上，可他播下的種子早已生根發芽——他的學生中，很多人選擇從軍報國或為人師表。在聯合國總部工作的孫女發來短信說：“爺爺您好，您從小就給我們講抗美援朝戰爭故事，我們一直記在心里。我一定好好學習，好好工作，把青春獻給祖國，用青春報效祖國，努力為國家爭光。”

英雄的故事，正一代代傳頌下去。

（記者 張昌濤）